十四、我不会让你有事 (第1/1页)

    十六个标准日转瞬即逝，伊瓦星的轮廓出现在观景窗中，这是一颗奇特的紫绿色星球，降落时能看见这种特殊的颜色是由于整颗星球都垄罩在天然生成的电磁雾中，弧形雷电断续闪烁，照亮地平线上耸立的水晶塔。

    伊瓦族的建筑隐于林立水晶间，无门无窗，仅以光幕为入口，有种冰冷的美感，维勒蒙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感觉让他想起米.戈，虽然他没有去过米.戈的星球，但那样冷漠而渺小的感觉一模一样。

    洛娜帮他准备了特制的装备用来隔绝空气中可能对人类有害的成分，有点像轻量化的宇航服，自己却穿得很普通，让维勒蒙再次体会到他和少女确实是不同的种族。

    他们步入水晶森林，脚下的地面微微脉动，仿佛踩在一颗活着的星球上，光幕闪烁，扫描他们的身体，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建筑中传来。

    「外来者，申明目的。」

    洛娜挺直背脊，扬声道，「我是洛娜，沙罗克族，带我的朋友亚德里安·维勒蒙前来求医。」

    光幕散开，三个伊瓦人现身，他们身形比人类高大许多，体表如同半透明的晶体，却十分柔软，能清晰看见体内的血管和各种脏器，三对眼漆黑得看不见瞳孔，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外星生物。

    「沙罗克，带着一个人类？」

    他们的声音带着悠悠回音，像是从水晶空腔中发出来的。

    洛娜点头，「我的朋友被米.戈带去做了很多实验，听闻伊瓦族医术精湛，希望你们能帮我的朋友医治，拜托了。」

    听了少女的描述与请求，这些伊瓦族互相讨论了一阵，体内像是血管的东西很明显加速流动起来，仿佛在交换某种无声的知识，接着他们派了一个代表出来。

    「听说沙罗克族都是重情义的战士。」那名伊瓦族用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说道，「我们对沙罗克很感兴趣，女士，我们可以救你的朋友，疗程大约是七天。」

    洛娜银蓝色眼睛一亮，心头巨石略微松动，刚要答应下来，就听他又道，「我们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七天内这位沙罗克必须留在我们的斗兽场进行战斗，我们想知道，沙罗克为了异族的朋友可以付出到什么程度，你每坚持一天，疗程就会继续一天，直到完成为止。」

    少女满头星砂般的细发被电磁雾染成紫绿，围巾下的银色纹路微微闪光，可她的表情却很放松，像是在感叹这些伊瓦人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她语气轻快地说，「好，就这么——」

    「我不同意。」

    她的手腕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握住，洛娜惊讶地望去，只见维勒蒙脸色十分难看，满是痛苦与抗拒，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那是一双层叠着布满实验刺青与伤疤的手，苍白、瘦削、颤抖，却硬生生压下了颤抖，他又重覆了一次，嗓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我不同意这个条件。」

    断然的拒绝如同冷钢掠过地面，划破了伊瓦人医疗殿堂内本该平静如水的气氛。

    洛娜愣住了，「亚德里安先生......？」

    「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再拖下去的话，你的身体会——」

    「我宁可死，也不想让你为我去做这种事！」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激烈，几乎像是一头长年受困终于反抗的野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从骨缝里渗出的撕裂般的怒意。

    维勒蒙咬着牙，瞪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伊瓦族，那些医疗天才面对他的情绪只是记录与观察，像是在看一场关于人性的实验，这样的他们，与那些米.戈又有什么区别？

    「洛娜......算我求你了。」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痛苦的哀求，「不要为了我这种没用的废物，跟这些混帐妥协......」

    「我早就应该死了，洛娜，是你又给了我一段本不该奢望的新生，可如果这样的生命要用你的命来赌，就算我真的活下来了，我也会一辈子怀抱罪恶感。」

    他说得如此用力，胸口急促起伏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因为身体的极限而倒下。

    但他没有。

    伊瓦族没有立刻回话，甚至对维勒蒙的怒骂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们只是沉默地交换视线，脑中网路正进行着高速的共识沟通。

    片刻后，那名主事者踏前一步，平静地说，「我们预测过这个结果……你会拒绝，因为你的人格模组中‘罪责’与‘自我毁灭’倾向极高。」

    「但这位沙罗克不同。」语气一转，伊瓦人的视线转向洛娜，「沙罗克族十分护短，战斗是他们的天性，同时沙罗克也是极端情感依附种族，会为了情感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定。」

    「她会答应的。」

    「洛娜......不要答应他们。」维勒蒙轻声道，像是在乞求，苍白的指节依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只要说不，我们就离开，去哪都好……」

    这一次，他怕了。

    他从来不怕死，却怕那个拉他离开地狱的少女，为了自己去踏上独自流血的战场。

    他知道她会赢，她总是赢。

    但她也会受伤。

    她可能会……死。

    而那，是他无法承受的地狱。

    在维勒蒙几乎歇斯底里恳求的时候，洛娜忽然转身抱住了他，抱得那么用力，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这段时间洛娜为了更好地投喂他，总是像个小尾巴跟在他旁边问他地球料理要怎么做，虽然几次都差点炸了厨房，但努力还是见效的，维勒蒙原本消瘦的身体被少女喂得又重新丰润不少，可他还是第一次被少女这样抱着。

    「别担心，亚德里安先生。」她轻声说着，语气一如既往轻柔，看见他眼底极力压力的痛苦与恐惧，安抚濒临破碎的男人，「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好吗？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相信我。」

    「等治疗结束之后，我们就一起去看砂海的夕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