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全世界的穷光蛋 (第2/2页)

上下铺的吱呀声惊醒。

    看房时，中介指着对面那栋说：“朝南的阳光房月租贵三百。”我望着那一缕斜斜照在对面阳台上的阳光，才明白，原来连阳光都是明码标价的。

    我们去二手市场淘来一张掉漆的折叠桌，宋影影用促销海报贴满发黄的墙壁，我在窗台上摆了一排捡来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从绿化带偷偷掐来的野花。

    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闻到的是我们自己煮的饭菜香，而不是工厂宿舍永远散不去的泡面味。

    那些相拥而泣的夜晚，那些分享一碗泡面的日子，都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们至少还拥有彼此。

    但有时半夜醒来，我会突然想起老家灶台上升起的炊烟。那种想念来得突然，像有人用钝器击打胸口。

    和宋影影在便利店打工的那段日子，现在想来，竟是我记忆中最明亮的时光。记得第一次发工资那天，我们特意调了班，坐了很久的公交去珠江边。

    夜幕降临时，广州塔亮起璀璨的灯光，我们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仰着头呆呆地望着，直到脖子发酸。

    “好美啊……”宋影影轻声说。我转头看她，发现霓虹的流光在她眼睛里跳动，那一刻我们相视而笑，笑得那么傻气，却又那么纯粹。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夜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宋影影突然指着对岸的高楼问我：“你说，住在那些亮着灯的房子里的人，都是做什么的？”

    我摇摇头，江面上游船的灯光在我们脸上忽明忽暗。

    “等我们有钱了，也搬进去住好不好？”她挽着我的手臂，眼睛里闪着光。

    我说好，于是我们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要买朝南的房子，要有大大的落地窗，要在阳台上种满多rou植物……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那一刻，珠江的晚风温柔地包裹着我们，对岸的霓虹像是为我们而亮。我们像两个拥有全世界的穷光蛋，在繁华的都市里做着最奢侈的梦。

    ——

    便利店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带进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故事。有个总买同一款啤酒的大叔，每次都会多付一块钱说是给小费；还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常常盯着关东煮却从不购买。

    没有人会盯着我们手上的动作计数，也没有哨声在背后催促。第一次，我感觉到时间是属于我的。

    那天我手忙脚乱找错了钱，等发现时那位客人已经走到门口。我慌忙追出去道歉，他却只是温和地笑笑：“没关系，小姑娘。”

    “魂儿都跟着飞走啦？”宋影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耳边，呼出的热气让我耳根发烫。我慌忙收回视线，却对上她促狭的笑眼。

    “瞎说什么，”我低头整理收银台，“就是觉得……他人挺好的。”

    宋影影不依不饶地撞我肩膀：“哟，动心啦？”她的马尾辫扫过我脸颊，痒痒的。我恼羞成怒去挠她腰侧的痒痒rou，她立刻笑倒在货架旁，眼角泛起泪花。

    “我投降我投降！”她喘着气抓住我的手，突然正色道：“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你还能对男人心动，真好。”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件事成为我们共同的秘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曾经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天的泥泞里，但现在，阳光依然能照进我的眼睛。

    “少来，”我故意岔开话题，“你和店长眉来眼去的，别以为我没看见。”

    宋影影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人家老婆天天来接下班。”她顺手把过期便当塞进我手里，“喏，今天该你加鸡腿了。”

    我们相视一笑，玻璃门外人来人往。宋影影捏了捏我的手指——她的掌心有茧，但很暖。

    我知道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忘记那些黑暗，就像我的指甲缝里永远留着淡淡的油污印。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的便利店，在这开开合合的玻璃门之间，我们终于学会了如何把伤痛折叠成一个小小的纸船，让它静静漂在记忆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