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从那日开始，我便等着一个人。 (第1/1页)

    光救醒沉瑟、花弦之流还远远不够，他们在竹君心里的分量不够重。可倘若那时便暴露出第一滴心头血的去向，也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明白，必须要有第三滴心头血，才能叫我的竹君回心转意。

    船底海浪阵阵，漩涡席卷扁舟。海水涌入船身，板与板连接处即将断裂。即便如此，我也仍舍不得松手。

    我爱竹君，我爱他。爱到这颗濒死跳动的凤凰心里，再也取不出一滴金色的血。

    ...

    我安排一名凤族同胞于城中待命，打算在竹君最后一次寻我时偷梁换柱，献上他的心头血。

    我允诺这名族人将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听罢，双膝跪地，感恩戴德地朝我磕了三个响头。

    磕头声异常响亮。

    这人被惊喜砸中，五官扭曲癫狂，口中大喊：“谢殿下——哈哈、多谢殿下——”

    我的族人不会惧怕我，他只会拼了命地在心底感激我，谢我给予他跨越阶级的机会。

    仅一滴心头血，不会害他死去；反倒变成了助他平步青云、加官进爵的天梯。

    一箭双雕、何乐不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收网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异常焦灼。耐着性子候在房中，却怎么也坐不住，总想起身推门，主动去找我的竹君。

    不要急、不能急。我在心里安慰自己，竹君他总会来的——

    会来找我，会来求我，倾吐他最后的诉求。而后被我用命绑住，共同坠入那汹涌翻滚着的靡靡爱河。

    我一遍遍畅想着相隔不远的未来，在脑子里幻化出他爱上我，成为我太子妃时的情景。“嗬——嗬嗬——嗬嗬——”

    我甚至欢喜到无法控制，从喉咙里发出抽拉风箱时才会有的断续杂音。

    我太过得意忘形，久久未能回神。清醒后，赶忙用手把嘴堵住，再并拢五指，死死遮住脸上的表情。

    不对、这样不对……

    我爱的人还没进来，最后的戏尚未开演——我理应乖乖在幕后等待。

    于是我用掌心压向嘴唇，堵住口腔外的所有空隙，“嗬——嗬呜——嗬呜——”

    这样漏出的声音总算不像是在大笑，更像悲痛欲绝时发出的嘶哑哭泣。

    是了、就该这样。

    我怕竹君进来时，看到我指缝里藏着的笑。于是将身体背对方面，肩胛不断耸动。口腔分泌的涎水太多，拼命吞咽也吞不干净。

    从我的指缝间，一点点拉出了晶亮的线。

    透明粘稠的线，恍若山涧洞口垂挂着的冰棱。而后一根根断裂，急速坠向地面，在脚边溅起不大不小的透明水花。

    “呜、呜呜——呜呜呜——”

    竹君，凤凰一生都无法流泪。眼眶上的灼热温度，在泪水还未凝聚时，就让它蒸发融化。

    但没关系，我亦能指鹿为马，将它当作我心碎时落下的泪。

    不会有人发现、不会有人发觉。

    最后的戏剧落幕前，无人能发现我的问题。

    从那日开始，我便等着一个人。他是我此生的挚爱。

    我等着他在某一日扣响门扉，像蝴蝶一样扑入我的怀中。

    ——届时，我将不会再放开他。

    ...

    可我没料到，最后快死的那人竟是龙凌。

    他闭目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衣服被血染的鲜红。鲜红的血，叫那一向清冷的纯白谪仙，也多了几分妖异。

    我是头回见到他如此虚弱的模样。胸膛微微起伏，就连呼吸也是微不可闻。

    终究是棋差一招，落了个满盘皆输的可怜下场。

    龙凌身赋龙族至纯血脉，寻常凤族人救不得他。原先安排的那人派不上用场，他精血不纯，强行救人，怕是三滴心头血都被吸干，却也还不够。

    如今情况，只能由我去救龙凌。

    ——只能让我一人赴死了。

    往日筹谋皆落了空，我还理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只知凤九需得以命抵命，破除死局，才能在竹君心里博个美名。

    我自己捅的窟窿，我自己造的孽，自当要我自己偿还。

    凤九此生肆意妄为，算不得是为国为民的好太子，辜负了长老母后的殷切期望。汲汲一生，也没做过几件对凤族有利的事。

    如今天破了，又怎能昧着良心，叫他的凤族同胞变成石头补天？

    不公平。

    ——这也太不公平。

    我在房中枯坐许久，等候这口悬在头顶的闸刀落下。等死的日子果真难熬，时间忽快忽慢，难以适应。

    有时睡醒睁眼，天已大亮，到了第二日；有时强闭着眼翻来覆去，自以为一觉睡醒。没料到睁眼一看，天还是深深的黑。

    黑到我窥不见头顶星光，耳边只听得烛火哔哔啵啵。

    我很怕。

    居然在屋里怕到发抖，没点慷慨赴死的男人样。

    我战胜不了恐惧，害怕可能是一直漆黑的天，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孤寂。

    但它们终究会来。

    因此干脆睁眼不睡，在屋里等着我的竹君。等他前来寻我。

    ——我也终究等到了他。

    他流着泪，口中喊着我小凤凰。被我故意锁在门外的刺眼阳光，与他一道进了屋子。

    阴霾消散，室内登时亮堂起来。

    竹君身上笼着一层朦胧光晕。

    我爱的人还是那么美。美到每一次的相见，都叫我倾心动情。

    我知他为何前来，但还是扬唇对他一笑。

    笑里藏了万语千言。

    竹君、我爱你。

    真的好爱你。

    可这些话，以后不好再对我的竹君说了。

    所以我把那些rou麻情话吞回肚里，用自己悄悄在屋里排练过千万回的动作，坐在椅上，高兴冲他招手。

    而后雀跃喊道，“——竹君，你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