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2/2页)

缓冲期。年幼的虫崽乖巧地靠近他，端详他那逐渐崩溃的、形态持续变化中的躯体，觉得十分陌生和尴尬。成年雌性依旧是强壮而富含压迫力的，躺在格莱西姆眼前的姿态也是生父惯用来放松的，然而即便是尚未发育完全的虫崽也能嗅到，这具攀升至武力峰值的躯壳已经陷入完全的紊乱和失控状态。格莱西姆凝注着他，等待他发表自己的遗言，神情谦恭且困惑，并且因为踏入了自己的经验空白地段而略显焦躁。

    生父用自己化作尖锐骨刺的手捧起格莱西姆的脸，仿佛眷恋又仿佛漫不经心地帮他捻掉落在脸侧的一抹花粉。是雄父在外间准备的花丛，格莱西姆来时觉得其中有一朵开得尤为灿烂，低头试图闻出它的气味与同伴有什么不同，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雄父和亚父对于伴侣身后事的看法完全不同，一如既往。优雅的雄父坚持采用蓝星遗民的习俗，为伴侣举办葬礼，而在役军雌认为生父绝不可能喜欢这种繁琐又毫无意义的事情，打算将生父送回星空之中。就在格莱西姆为他们的争执头疼的时候，他的生父垂下了手。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似尘埃似雾气的一大团褐红色东西，落到地上，像水一样蔓延开来，却本能地避开了自己的后裔，绕到其他地方吞食掉许多花花草草，污染了一大片土地，才耗尽了能量，消散在空气中。这下，格莱西姆的两个父亲不用为此争吵了。

    许多年后格莱西姆卖掉生父留下的遗产，但这颗星球总是无法达到安全标准也因此无法被出售，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格莱西姆才想起来可能是生父死于此地的原因。他延请多位专家，终于找出了连生父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体里藏着的另一个隐蔽的血统。该种族在资料库里依然是被除名的状态，据说该族人的死亡过程对生态环境具有强大破坏性。

    格莱西姆被雄父交还给族群，就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开启了迟来的集体生活。或许是继承了生父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异种习性，格莱西姆在同辈人中一直以骁勇好斗闻名，尽管他本人性格十分温和低调，面容带有一种古典风味，行事作风贴合最严苛的规范。据他自己分析，很可能是因为慕强的同龄人麇集在他的身边，他们的暴力名声间接冠在格莱西姆头顶。凭借着出类拔萃的号召力与战斗潜力，格莱西姆获批免笔试入读军校。也就是在军校读书期间，格莱西姆掌握了生父的全部传承。

    生父死的太早而他的旧部仍是壮年，他给他们烙下的印记余威在一百多年之后依旧可观。格莱西姆的对手们都以为他会因此被优待，但没想到王族早在千年前就设计了与之相关的隐秘条例，格莱西姆除了生父的记忆和经验之外什么都无法从军部继承。他尝试用生父的混血儿身份来解释自己并非那等攫取王族权力之人，裁判所一开始也接受了他的说辞。然而在走流程为他体检时，王族的代表发现他拿到的传承几乎是全无遗漏的，换句话说，格莱西姆及他的所有雌性后裔都能无差别使用前人烙下的印记，并且不以使用者自身的资质为限。类似的特性只在王族和那些已经绝迹的贵族氏族中出现过。

    因此，升任中高层的旧部们被勒令远离格莱西姆，更别说接收格莱西姆作为自己军团的成员，最后他只能成为远征军的一份子。他对此并不介怀，或者说他本来就无意远离前线，只是苦于生父下属们的好心才与机构周旋。进入远征军团的格莱西姆如鱼得水，很快就将自己混血儿之子的身份抛诸脑后，如果不是来自中央智脑的强硬命令，他可能要拖到患病那天才想起来自己人生的下一章程：匹配和生子。

    ……

    “我本来没想现在就提出来，但话题都到这儿了，氛围也刚刚好。”伊戈微笑着缓缓说：“我想知道，您对于这次匹配有什么想法吗？”

    格莱西姆自以为很配合地点头，夸赞道：“我觉得非常好，这家餐厅，以及……”

    伊戈知道他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几乎是有些亲昵无礼地打断她的话，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家餐厅的确很好，它楼上就是酒店。我是想问，您要今晚和我睡觉吗？或者做我的长期匹配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