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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罗老板兴奋的粤语腔、阿强翻动合同纸的哗啦声、李副主任带着谄媚的附和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毛玻璃，嗡嗡地响着，模糊不清。红地毯柔软得有些失真，踩在上面像踏着棉花。手里那个粗陶罐冰冷的触感，是唯一真实的锚点。

    零号……没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是连接被y生生切断后，留下的一片冰冷的、Si寂的虚无。衣兜里的卡片还在，却像一块普通的y纸板，再也没有了那点熨帖的冰凉，没有了那随时可能响起的、刻薄又JiNg准的指令。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刚才港商订单带来的狂喜，灌满了四肢百骸，沉重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林小姐？林小姐？”罗老板带着浓重粤语腔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毛玻璃，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你冇事吧？你没事吧？脸sE好差哦！”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罗老板那双JiNg明中带着探询的眼睛，还有李副主任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有惊疑，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重新燃起的算计。

    “没……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g涩嘶哑，像砂纸摩擦。我用力x1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红地毯的灰尘味、罗老板雪茄的淡香、还有一丝顽固残留的“底蕴”气息。心脏还在狂跳，带着一种失重的恐慌，但身T深处，那GU被零号强行注入的、冰冷的镇定感，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散。“谈……谈合同。”我强迫自己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接下来的谈判，像一场梦游。

    罗老板和阿强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我听不懂的商业术语——“FOB”、“信用证”、“最小起订量”、“包装规格”、“质检标准”……李副主任在旁边努力翻译解释，但那些词句如同天书，左耳进右耳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零号留下的那座冰冷的、由图纸、数据、公式和笔记构成的庞大冰山，沉沉地压在意识深处，冰冷坚y，棱角分明，却无法调用分毫。我像个提线木偶突然断了线，只剩下笨拙的躯壳。

    阿强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印着繁T字的合同意向书。纸张雪白挺括，散发着油墨味，像一块沉重的砖。上面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和扭曲的符号英文？，看得我头晕眼花。

    “林小姐，这里需要你签字。”阿强指着合同末尾一处空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签字？签在哪里？签什么？巨大的茫然和无助再次袭来。我下意识地m0向口袋，那里只有冰冷的卡片，再也没有那个能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声音。

    就在我手指颤抖，几乎要本能地在那片空白处胡乱画下名字时——

    嗡！

    脑海深处，那座沉寂的冰山，某个冰冷的角落，骤然亮起！一行极其清晰、用简T字书写的、属于零号冰冷笔迹的提示，如同探照灯般投sHEj1N我混乱的意识：

    **“条款陷阱：最小起订量超当前产能300%。违约罚金：总货款50%。拒绝。”**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我猛地缩回手，像被那行字烫到！巨大的恐慌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源自零号遗留指令的警惕取代！

    “不……不能签！”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斩钉截铁。

    罗老板和阿强同时一愣。李副主任脸sE一沉：“林满福！你胡说什么！罗老板是大客户！这是多大的机会……”

    我指着合同上阿强刚才指的位置，又指向旁边一行小字，那行字我其实看不懂，但零号的提示像烙印一样清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里……要的太多！我……我做不出来！做不出来……要罚钱！好多好多钱！”

    罗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JiNg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被戳穿的尴尬。阿强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我，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刚才还显得木讷愚钝的乡下丫头。

    “林小姐，”阿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谨慎，“最小起订量是为了海运成本考虑。至于产能……我们可以提供设备支持……”

    “不要设备！”我几乎是吼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零号留下的冰冷警告还在脑海回荡：**“外来设备依赖：高风险。维护成本：不可控。技术泄密：隐患。”**我指着自己心口，又指了指窗外，虽然看不到砖窑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我的罐子！我的地方！我的法子！够……够多少，我做多少！签多少！”

    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罗老板眯起眼睛，叼着雪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阿强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李副主任脸sE铁青，却又不敢发作。

    最终，罗老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沉默：“好！有X格！要的就是这种‘土法’！原汁原味！”他大手一挥，“阿强！改合同！最小起订量，按林小姐现在能做到的量来！第一批，先试试水！包装设计图，三天内我要看到初稿！要突出‘古法’！突出‘乡村’！突出那个……那个‘瓦罐’和‘猪粪柴火’的故事！哈哈哈！”

    他转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林小姐，合作愉快！期待你的好糖！”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袭来。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胡乱地点着头，喉咙g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份修改后的合同，最终在李副主任复杂的目光和阿强专业的指引下，我在指定位置，用那半截铅笔头，歪歪扭扭、却用尽全力地签下了“林满福”三个字。笔迹笨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