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蛋白挞 (第1/1页)

    夜晚是骗子、小偷、偷情者、罪犯的朋友，她包藏犯罪，隐匿作案。

    夜晚不是兰亭的朋友，他自认不属于晚上，却又融入不了白天。

    兰亭在夜色里徘徊，看着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和他同样愁眉苦脸的人用香烟和酒精麻痹自己。不知怎地，他突然很想讨一只香烟来吸，至少呛人的香烟可以暂时掩盖过那一股仍然在他鼻腔里萦绕的清甜而血腥的气味。

    一位可爱的邻居，常常让他想到一枚清新的柠檬挞。

    一份可口的食物，甜蜜的气味引得猎食者垂涎。

    一个可怜的人，他亲眼从门镜窥探到这位邻居的转变——从惊恐逃跑的猎物，到哭泣乞求的家禽，最终成为无声的盘中餐。

    根据研究，Fork的食人欲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增加。长时间的饥饿感以及对食物的渴望往往会使Fork退化成失去理智的兽。

    从门镜的小小孔洞中，兰亭窥见邻居的未婚夫正啃食着她的血rou。

    不知为何，当时的兰亭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该报警，他混乱又震惊的头脑里闪回的净是些和那时不相干的事。

    他想起邻居发给他的喜糖中那些漂亮的柠檬黄色糖果，它们晶莹剔透的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映入邻居笑得弯溜溜的眼中，使她的眼睛比那些亮晶晶的糖果还要甜蜜。

    他想起来邻居不久前向他讨要过制作柠檬挞的秘诀，她用手轻抚着小腹，幸福地微笑着说她最近很想吃一些酸的东西。

    而后，他开始遗憾，为他再也见不到她。

    兰亭没有报警，但外面响起的警铃声告诉他不止他一人目睹了这场惨剧。

    子弹的尖啸打断了这场荒诞的宴会。

    邻居未婚夫的身子瞬间瘫软，滑倒进他的未婚妻的冰凉怀间，那副场景像极了亲昵情人之间的相互依偎。

    已死的Fork垂倒在未婚妻胸乳间的头颅被洞穿，一股红白交融的浆糊状物体从孔洞缓缓流出，弄脏了身下女人的衣服。

    兰亭感到有什么在自己的口腔里积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他再也不能靠吞咽解决问题。

    于是他呕吐出来。

    他的脸上不争气地糊着胃液、口涎、泪水。在狼狈的晕眩中，他在思绪里抠挖出这样一个疑问：自己是否也是被她的味道所吸引而来的呢？

    他对柠檬挞的制作并不精进。

    先天的盲人无法想象颜色，先天没有味觉的人平衡不好柠檬的酸与甜。或许更糟糕，他为本该清新的口味里掺入了不可饶恕的苦。

    日本柚、指橙、金桔，学徒竭尽所能地想要去增加传统柠檬蛋白挞的风味。

    他急切地想要向老师证明自己并非墨守成规的家伙。

    老天是个爱开玩笑的性格，有时候往往会发生过犹不及的情况。

    “酸甜平衡失误，内馅里加入了过多的柠檬皮屑反而突出了柠檬皮的苦，虽然在顶层加入由柚子制成的果酱这一点还不错，但总的来说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的印象。”餐具轻碰，发出的清脆声音同老师的话语织成一句评价。

    从现在看来，老师给出的是一句中肯的点评。但对于年轻气盛的学徒而言，这是这个可恶的老头对他赤裸裸的针对。

    学徒恶狠狠地咬着牙，几乎要跳起来质问：“那您究竟要我怎样？我按照配方来，你说我墨守成规、没有前途，我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创新，你却又说我做的不够好。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满足你那挑剔的品味？”

    老师的回答兰亭几乎忘了，记忆并不诚实，尤其是正在气头上的记忆。他点燃一支刚买来的香烟，有模有样地学着其他人通过吸食将烟雾引渡到肺腑。

    浑浊的烟随着他止不住的咳嗽散入空中。

    兰亭把只吸过一口的香烟熄灭。

    “真难闻，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个？”他晕晕乎乎地想着，把捻灭的烟丢进垃圾桶。

    暮春，带着一丝温热的风很快带走了兰亭身上本残余不多的香烟气味。

    呼吸着清新的风，他感觉自己的肺似乎都像树枝一样正在生长发芽。

    他的习惯拖着自己回到看上去已经打扫干净的走廊。

    屏住呼吸，掏出钥匙，打开门，关上门。

    门与门框相撞，发出不大好听的声音。

    “关键在于平衡。”

    兰亭忽然想起这句话。

    他争吵的起点，他崩毁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