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转学 (第1/1页)

    那是三月的一个周一。清晨的小镇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空气中混杂着的泥土味与淡淡的稻草焦香。余界心坐在公车最後一排，视线落在窗外规律後退的电线杆上。每隔三秒，就有一根电线杆划过视野。她在心里数到一百二十四时，公车停靠在镇上唯一的高中门口。

    学校的校舍略显斑驳。推开高二甲班的教室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这声音让余界心微微缩了下脖子，双手紧紧抓着书包背带，指甲陷入厚实的帆布里。

    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大约十来个。因为是偏乡，大家从小学一路同班到高中，基本上熟到能记得班上每个人住哪里。

    「这是转学生余界心。」班导师拍了拍手，试图盖过教室里混乱的交谈声，「大家要好好相处。」

    「我是余界心。」她紧张的重复着昨天练了无数多次的介绍词，「在欧几里得几何中，「界心」是三角形ABC的奈格尔点。当你设分别为三个旁切圆与边的切点。直线。Ta位於边BC上，且满足路径长度 CTa=s。我的命名源於此几何点的X质，即平分周长点...以下省略身高165，数学成绩通常是满分。」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沉默，随後又爆发出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自我介绍时忘了要微笑，随即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容。但因为时机慢了两秒，反而显得有些尴尬。

    老师指了指教室後方靠窗的位置，「你就坐张时梧旁边吧。时梧，举个手。」

    张时梧把手举过肩膀，指尖还夹着一支没盖上盖子的原子笔，笔头在yAn光下闪着一点银光。她转过头，对余界心眨了眨眼

    余界心走到位置坐下。

    当她拉开椅子，张时梧已经把课桌上的杂物往自己那侧拨了拨，腾出一块乾净的桌面。

    她从0出一枚边缘微卷的笑脸贴纸，指尖灵活地撕开背胶，顺手贴在她还没写名字的新课本封面上。

    「这位置采光好，但夏天会特别热。」她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帘垂下的缝隙，「等一下我教你怎麽在那块缝隙里藏一罐冰镇汽水。」

    余界心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要说点什麽来回应她的话，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能说什麽，於是迸出了一句「学校规定不准喝含糖饮料。」那是刚才班导师给的校规清单，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补充了一句「是第五条校规的补充说明。」

    她知道说话时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这是礼貌，於是盯着她的鼻梁，那是她从书上学到的社交技巧——看着对方的两眼之间，对方会以为你在对视。

    张时梧以为她不高兴或是想要打小报告，於是向後排听见谈话的nV生交换了一个「这nV生好怪」的眼神。

    余界心似乎没有发现，只是自顾自地从书包侧边cH0U出一把折叠卷尺。

    「嗒」的一声，卷尺拉开。她神sE专注，将课桌的左上角与墙面对齐，量出JiNg确的15公分。随後，她微调椅子，确保椅脚与磁砖的缝隙平行。这套动作一直重复进行，直到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白sE球鞋。

    「你好，我是班长江羽谂。」

    余界心抬起头。眼前的男生正弯着腰看她。

    他前额的碎发刚好没过眉骨，两侧收得很乾净，後颈处的长发微微贴着领口，像一丛在风中散开的黑sE羽毛，刚好遮住了突出的颈椎节，笑起来的时候，右侧脸颊有个不明显的酒窝。

    江羽谂递过来一叠讲义，「这是这周的数学周考卷。你刚转来，如果有哪题看不懂可以问我。」

    接过考卷，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张。她迅速浏览了题目。

    「这份考卷的第三题与第五题重复了。」余界心看着江羽谂，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我没有看不懂的部分。」

    江羽谂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一时不知道怎麽回答

    「喔，这样啊。」江羽谂直起身，不着痕迹地掩饰掉那一丝尴尬，「那你先忙，如果有需要再跟我说。」

    余界心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面的课本上。

    江羽谂坐在教室另一头靠窗的位置。下课时，他正跟前座的男生争论着周末球赛的赔率，一旁几位同学也加入了讨论。

    「家齐，你看新来的，是你喜欢的类型喔。」右侧的nV生凑过来低声说。

    刘家齐原本把椅背反过来坐，正和江羽谂聊天，听见後抬起头，视线穿过半个教室，落在余界心身上。他笑了笑，「不可能啦，这一看就很难追好不好。」

    余界心正盯着黑板，但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上一堂课的公式上，而是在看黑板左下角那个剥落的漆块。

    「可能只是怕生吧。」江羽谂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城市来的，应该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天气。」

    刘家齐接话，「拜托，一年四季都热得要Si，我从小住这里，活了十六年也没习惯。」

    於是话题很快就从转学生的身上转到周末要去哪里吃冰

    放学的时候，小镇的yAn光变得有些橘红。

    余界心没有急着走，她等所有人都离开教室後，才慢吞吞地收起文具。她讨厌挤满人的门口，那种肩膀与肩膀的碰撞会让她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难受。

    她走出校门，沿着海堤往外婆家走。

    「喂！余界心！」

    後方传来脚踏车煞车的摩擦声。江羽谂单脚撑地，停在她身旁。他没穿外套，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个小小的帆。

    余界心停住脚步，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

    「你家住哪？这条路走到底是海巡署喔。」江羽谂语气随意，手把上挂着一袋刚买的红豆饼，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环堤路十七号。」余界心回答，「我正在测量从校门口走到那里的步数，现在是九百五十八步。你跟我说话，我会忘记数字。」

    江羽谂愣住了。他这辈子没听过这种聊天方式。

    「喔……抱歉。」他抓了抓头发，笑得有些尴尬，「我只是看你一个人走。我是江羽谂，今天给你数学考卷的那个。」

    「我知道。你的名字笔划是三十三划。」

    江羽谂彻底没话说了。这nV生不是高冷，她是……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观察一些奇怪的事情。

    「你……你喜欢算东西？」

    「不。我只是需要数字。」余界心皱了皱眉，似乎在试着寻找合适的词汇，「生活里的东西太多了，我必须给它们编号。」

    「那我不吵你了。」江羽谂重新踩上踏板，但他没立刻骑走，而是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红豆饼，隔着塑胶袋递给她，「这个给你。虽然我不确定它的糖分编号是多少，但吃甜的，脑袋b较不会那麽累。」

    余界心看着那个圆圆的饼，迟疑了几秒，才伸出指尖接过来。

    「谢谢。」

    「明天见，九百五十八步同学。」江羽谂挥了挥手，脚踏车轻快地滑下海堤。

    余界心站在原地。她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骑车时脊椎挺得很直，海风吹过，他的衣领在後颈处微微掀起，露出了一抹淡淡的、与周围肤sE不太一样的暗红sE，但那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布料遮住了。

    她没有去想那是什麽。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红豆饼。热度透过塑胶袋传到手心

    「九百五十九。」她轻声念道，重新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