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返回人间 (第1/1页)

    嬴政醒来时察觉明显异样，殿内有淡淡的薰香，烛火也备好崭新的待用，宫内光线较往日更为刺眼，就好像......重回人间一样。他心里一震，这里分明是生前的咸阳宫。扶苏还在他身旁熟睡着，嬴政掀起衾被，无声地下床。

    在了如指掌的宫殿里随意走着，周遭景物看起来与生前并无二致。这是真的吗，他和扶苏返回人间了？抑或黄粱一梦呢？阎王说过什麽他记得清楚，他不认为东岳大帝会改变主意通融放行。他绕回内殿，迎上扶苏震惊的眼神，明白他也发现了。「父皇......」嬴政走近他，突然听见後方瓷器摔破的声音。

    「阿──陛下饶命！」门口负责整理的内侍骇然大叫，随即摀住口跪下。

    嬴政不耐地斥退他：「退下。」内侍吓得半死，跪拜行礼後就匆忙跑出去。陛下不是去东巡了吗，怎麽突然回宫也无人通报？不过天子的决定哪有让他们下人置喙的道理，还是闭嘴保命要紧。

    那个冒失的内侍更证实了他们身处阳间的推论，地府秦宫是没有外人的。

    扶苏不敢大意，即使回到人间是不可思议的奇蹟，他更怕这一切都是虚幻，得而复失的绝望只会更残酷。他起身才发现，身上还穿着入寝时的内袍，看起来散漫而随性，反而减缓了此刻紧绷的气氛。「父皇......」他又唤了一声，还没等嬴政走过来，便一个箭步地扑上前抱住他。

    嬴政抚着他的发丝，等他开口。扶苏抱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问：「父皇和儿臣都回来了，那麽历史能够改变吗？」嬴政回答得严肃凛然：「无论何时，历史都是不可改变的。」

    「但现在，历史或许还没发生。」

    地府和九重天那些神明在搞什麽把戏，他无从猜测。兴许是神明无所事事久了，心血来潮的可怕玩笑，也可能是地府和其他力量达成的某种交易，不得而知。但是至少，他和扶苏拥有一个重来的机会，不管这人间能回来多久，即使仅有一日的光阴，也是场得来不易的美梦。

    陛下九五之尊凭空出现已让宫人大为惊骇，长公子扶苏竟然也在宫里，要知道他可是被发配监军了阿，擅离职守是死罪，何况进宫未报？无论如何他们这些人不敢妄猜，更不敢议论。机要大臣们都随陛下东巡出访了，除了侍从和守卫军士，再无其他人等。

    嬴政在翻阅案上的卷轴，大部分呈报要事的奏章都被带去东巡的车队上，遗留下来的他随意看过，明白这个时间点他仍旧在外巡访，而扶苏人在上郡。

    说到扶苏，他正偷吃着书房内小瓷碟盛装的糕饼。扶苏心里轻松不少，既来之则安之，何况这里本是他们的归属。让他困窘的是，一早起来肚子竟有点饿了，太久没碰上这种俗世烦恼，他只想默默地解决。他吃得安静，嬴政从他背後出声时还被吓了一跳。

    「嘴馋。」嬴政倒是觉得好笑。扶苏羞窘的低下头，就像小时候为数不多偷跑去玩，却被嬴政发现的样子。嬴政让人做了早膳拿进来，他并不饿，却和扶苏将各样菜品都吃了些。这种平凡的日常琐碎，曾经离他们那麽遥远，现在却唾手可得。

    在地府的漫长时光，嬴政带着扶苏将咸阳宫内外都走遍了无数回，如今在朝阳照耀下，熟悉的景色更增添鲜艳明亮。今日倒是扶苏拉着嬴政的手，兴奋地到处穿梭。雄浑宏伟的厅堂、巧夺天工的楼阁，再到琳琅满目的书库宝物，分明前生已知其物，过去更如数家珍地走过，对扶苏来说重回一世却让所有景物都多了不同的意义。大秦犹在。父皇毕生功业正盛。亲身体会的震撼，远远胜过尔後记忆或隔世远望的画面来得鲜活。

    嬴政的心思比他更多更深，但突逢骤变，扶苏像个尚未涉世的懵懂孩子，好奇单纯而兴致高昂，嬴政想，他的长子早在少年时就不曾这般无忧无虑了。来到肃穆的朝堂，扶苏逐渐沉静下来，皇权之重以及帝国的兴衰，应当延续此繁荣盛世，而非落入火炬化为烟尘。

    嬴政并未在看什麽景物，而是在看扶苏，也注意到他的失落：「想什麽呢？」相较方才的欣喜，扶苏神色落寞：「父皇创建的千古功业，理应传承百世。」得知大秦殒落的冲击，对嬴政来说甚剧，但是他在地府待得更长，见过太多王朝由盛而衰、楼起楼塌，眼界亦和以往大不相同。

    秦崩、汉灭、唐亡，到最後又有谁能留下呢？历史已成定局，然而众多功绩留下的深远刻痕，是他人无法夺走的。岁月太长，江河改道，凿山蚀地，但大江依旧东去，奔流到海。与其兴叹旧时的山川，何不远眺天海一色的壮阔无穷。

    功过但凭後人说，与他们何干。

    大秦正兴，耀眼璀璨，帝国日後的命运已不是他们人生所能见证的。然而如此繁盛壮烈的光辉，足以照耀青史，超越千年而永恒。

    嬴政明白，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定位，也是他的骄傲。他从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这一世重来，他将开展新的篇章。这一次，他不忘带上扶苏一起。嬴政拥抱着心思纷乱的孩子，抚去扶苏的愁绪和忧虑。「那麽这一世，扶苏陪着朕，延续大秦的时代吧。」扶苏对他笑了，嬴政在他的笑容里看见比朝阳更加夺目的光明，还有大秦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