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这人有病 (第1/1页)

    他嘴里反复念叨的“别打”、“对不起”、“求求你”，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搅得我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反而变成了一种烦躁的茫然。

    办公室死寂一片，只剩下他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和因为极度恐惧与胃痉挛引发的干呕声。他蜷缩在那里，光鲜亮丽被彻底撕碎，只剩下狼狈不堪的内里。

    鬼使神差地，我朝前走了一小步，弯下腰，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肩膀。或许是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东西，是不是那个能面不改色砸我七辆跑车、烧我画室的周叙白。

    我的指尖还没触碰到他肩头的衣料。

    变故陡生。

    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个剧烈的抽搐，嘴里发出一声短促惊惧的抽气。下一秒，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动作慌乱惊恐到了极致，像一只受了惊的蟑螂，毫无章法地在地毯上连滚带爬，皮鞋蹭掉了，领带歪斜着勒住脖子，直到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坚实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巨大的撞击力似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但也仅仅是让他更加恐惧。

    他背靠着墙壁，蜷起双腿，双手依旧死死抱着头，只露出一双充血的、盈满了巨大恐惧和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别过来！”他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尖锐得刺耳，“你别打我！你别打我！”

    这场景太诡异了。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平时阴郁强势的男人，此刻像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缩在墙角，用最原始的方式哭喊着求饶。

    调皮的小孩被打了，或许会这么对mama喊吧？

    “你别打我！”他一边哭喊，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一边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胃部不适，断断续续地干呕，脸色由惨白憋成了不正常的青灰色，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疯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彻底失态、尊严扫地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盛。我不知道他清醒过来之后，回忆起此刻，会有多后悔，多羞愤，在我面前露出这幅他拼尽全力掩藏了一辈子的、不堪入目的样子。

    一种想要将此刻他的狼狈彻底钉死的冲动，攫住了我。

    我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找到相机功能，冷静地调整到录像模式，然后，将镜头对准了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神志不清的男人。

    我按下录像键。

    他还是有点理智的。

    几乎是在我举起手机的瞬间，他抱头的双臂缝隙里，那双惊恐的眼睛捕捉到了镜头的存在。他像是看到了比我的巴掌更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不要录！”他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绝望的哀鸣，“阿颂、颂！求你求你！不要……不要录……”

    他喊得很急，语无伦次，断句都变得奇怪，唯恐慢了一秒，他那副不堪的模样就会被永久定格。

    我没说话，只是将手机握得更稳，镜头牢牢锁住他。

    他见哀求无用，恐惧达到了顶点。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恶劣的念头。

    我走近他，空着的左手猛地高高扬起，做了一个要狠狠扇下去的假动作。

    甚至没有碰到他一丝一毫。

    但他吓得猛地闭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抱紧头的双臂收得更紧，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壁里去，连看向我这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瞬间，很多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进我的脑海。

    怪不得。

    怪不得以前我们在一起，肢体纠缠中，如果我玩闹般、或者带着点掌控意味地扇一下他的屁股，他紧绷的身体会瞬间僵硬，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所有热情瞬间消退，变得“疲软”不堪。当时我只觉得扫兴，以为是他不喜欢，或者是什么奇怪的癖好，从未深想。

    原来不是癖好。

    是恐惧。

    是对暴力的，最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我又一次举起了手，依旧是假动作。

    他依旧像受惊的鸵鸟一样，死死埋着头，肩膀缩紧，等待着预料中的疼痛降临。

    太滑稽了，太搞笑了。

    一个能搅动风云、让人忌惮的周家太子爷，此刻因为一个假动作，吓得缩在墙角抖得像筛糠。

    看着他这副因为极度恐惧而彻底失态、任人拿捏的样子，画室被烧的怒火，之前被他纠缠的烦躁，似乎都在这场单方面的、不对等的“报复”中，找到了一个诡异的宣泄口。

    好吧。

    扯平了。

    我看着他依旧在颤抖的背影，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我放下了举着手机的手，按下了停止录制键。

    我没有再看墙角那个狼狈的身影，转身，走到门边，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外面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与办公室内昏暗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